每经记者|刘嘉魁 每经编辑|陈柯名 董兴生 向江林
5月6日,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三明监管分局披露两份行政处罚信息公示表。福建沙县农村商业银行因“违规下达存款考核指标”等多项事由,被合计处以170万元罚款,相关责任人钟禄华被警告;大田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因相同案由被罚145万元,两名责任人被警告。
单日两张罚单,金额不算天价,案由却格外引人关注——“违规下达存款考核指标”。这是监管罚单中并不常见的措辞。与过去更多指向“虚增存贷款”“以贷转存”等业务操作层面的违规不同,这批罚单将矛头对准了银行内部的考核指挥棒本身。
“这也算‘反内卷’的一部分吧,银行人太需要呵护了。”有银行从业人士对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感叹道。
图片来源:国家金融监管总局网站截图
2026年以来,从大行分支机构到农商行,罚单上的违规案由正在发生一场不易察觉的位移。监管处罚的矛头,正从贷款三查不到位、资金挪用等具体业务违规,延伸至银行内部的绩效考核办法——那个驱动基层行为的关键制度安排。

这两家银行处罚是由指向了“违规下达存款考核指标”等多项事由,记者注意到今年一月份,也有银行因设置考核指标被罚。
今年1月27日,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大连监管局披露罚单。农业银行大连市分行及大连金州支行因“以同日或近期开立的存单作质押发放无实际需求贷款,虚增存贷款规模”,并“在绩效考核体系外制定考核办法并设立存款时点性考评指标”,两家机构合计被罚60万元。
罚单金额不起眼,但原因令人瞩目:客户先在某银行存一笔钱,随即以该存单质押贷出一笔款项,再将贷来的资金存入同一家银行⋯⋯一套“贷款—存单—再贷款”的循环之下,存贷款数字双双膨胀,资金却在银行体系内部空转,从未真正流向实体经济。
据记者不完全统计,2026年前两个月,因虚增存贷款规模等问题受到处罚的银行至少有16家,涵盖国有大行分支机构、股份制银行、城商行及农商行等多类型机构。仅1月份涉及相关违规的罚单就达34张,而2025年12月这一数字仅为4张。开年罚单密度骤升,指向一个正在被监管重新聚焦的老问题——季末“冲时点”。

梳理2026年以来的监管公告,虚增存贷款规模的手段看似复杂,归纳起来不外乎三条路径。
第一种,“存单质押循环”。如前所述,企业和个人用贷款资金或自有资金在银行开立存单,再以存单作为质押物申请新贷款,获得的资金再次形成存款。一次循环、两次循环,存贷款两端数据便被层层放大。这种操作的隐蔽之处在于,每一笔交易单看似乎合规——存单是真,质押是真,贷款也的确发生了,但链条拉长看,资金从未离开银行体系。
第二种,“以贷转存”。银行在发放贷款时,明确或暗示要求企业将一定比例信贷资金重新存回本行。光大银行焦作分行因“贷后管理不到位,信贷资金回流至借款人;以贷转存,虚增存贷款规模”被罚60万元,两名责任人被警告。广西北部湾银行及分支机构也因“以贷转存”“虚增存贷款”“存款考核指标设立违反监管规定”等多项违规被合计罚款205万元。
第三种,看似粗放却仍在基层“暗流涌动”的“贴息揽储”。例如,个别银行员工自掏腰包向储户返利,以“如返购物卡”等噱头私下招揽客户。
据记者不完全统计,2026年以来,监管部门针对银行违规吸收存款开出约20张罚单,如浙江民泰商业银行上海分行因“违规通过第三方吸收存款”等案由被罚715万元;泉州银行因“不当吸收存款”等案由被罚625万元;浙江网商银行因“返利吸存”等违法违规行为被罚130万元。
某资深银行业研究人士对记者分析说,上述三种手段的共同特征是“资金空转”——表面上存贷款规模增长了,实则没有一分钱流入实体经济。这不但扭曲了信贷统计数据,也为银行自身的资产质量埋下隐患。

既然监管部门早已将考核重点从“时点规模”转向“日均规模”,为什么冲时点行为依然屡禁不止?
监管制度的沿革提供了一部分背景。2018年,原银保监会与央行联合发文,明确月末存款偏离度不得超过4%,禁止设立时点性存款规模考评指标。2021年的《商业银行负债质量管理办法》进一步要求,分支机构不得层层加码提高考评标准。制度层面的门槛不可谓不清晰。
但实际操作比制度文本复杂得多。在部分机构,对基层的绩效考核仍然暗含时点权重。有业内人士透露,尽管日均指标在考核中占比最高,但冲时点被认为是“最好完成的分数”——日常客户沉淀需要时间,而月末集中放几笔“过桥贷款”,数字立刻见效。从技术上讲,月末突击投放同样能拉升短期日均读数,这正是考核设计中的一个漏洞。
更值得关注的是,部分银行开始绕开正式绩效体系,另设“配套办法”。农业银行大连分支机构的罚单中,监管明确指出了“在绩效考核体系外制定考核办法并设立存款时点性考评指标”这一行为;广西北部湾银行也因“存款考核指标设立违反监管规定”受到处罚。而5月6日福建两家银行“违规下达存款考核指标”的案由,则直接将矛头指向了考核机制的源头。
上述研究人士向记者表示,冲时点问题根源在于银行的考核机制。当“规模”仍然被视为衡量一家银行地位和话语权的首要标尺时,无论监管文件如何措辞,基层总会找到应对方式。这不完全是道德问题,更多是激励机制问题。

如果说前两年的处罚主要集中在“贷款三查不到位”“资金挪用”等具体操作层面,那么2026年以来的罚单中出现了一个值得重视的新信号——监管开始将矛头对准银行内部的考核机制本身。
以凉山农商行120万元罚单为例,案由中出现了“绩效考评指标和机制不合规,导致存贷款虚增”的表述。此外,江西安福农商行因“贷款冲时点”等案由被罚180万元,湖北孝感农商行因“存贷款冲时点”等案由被罚120万元,广西北部湾银行因“存款考核指标设立违反监管规定”被罚。福建沙县农商行和大田县农信联社同时因“违规下达存款考核指标”接罚单,合计被罚315万元。
从“罚业务”到“罚机制”,监管问责的穿透力明显升级。
上述研究人士认为,这一转变的逻辑不难理解:如果只打“苍蝇”不找“病灶”,只要考核机制不变,换一拨人还是会走老路。实际上,虚增存贷款的核心病灶不在于某个客户经理的操作,而在于“规模情结”驱动下的考核体系——总行对分行的考核、分行对支行的考核、支行对个人的考核,层层传导之下,时点指标就成了“硬任务”。
与此同时,个人追责力度的升级也在释放明确信号。此前,“双罚制”中的个人处罚多以“警告”为主,但2026年2月,泉州银行一名责任人被终身禁止从事银行业工作。同样是2月,恒丰银行郑州分行因虚增存贷款被罚210万元,4名责任人同步受罚。问责链条从“业务违规”延伸到了“机制失当”,再从机构延伸到个人。

2026年初,银行业面临着一个前所未有的复杂局面。存款利率持续下行,大量高息定存集中到期,居民资金加速向理财、基金等资管产品迁移。与此同时,净息差已降至历史低位,依赖高息揽储的传统模式艰难维系。
对大型银行而言,凭借客户基础和品牌优势,尚有余裕从“拼存款规模”向“拼综合金融资产”转型。但对众多缺乏差异化竞争手段的中小银行来说,存款规模直接关乎生存。在“不违规就完不成指标”的真实压力下,一些机构选择铤而走险。
2026年金融监管总局监管工作会议明确提出,要“深入整治无序竞争”,引导银行机构“树牢正确的经营观、业绩观、风险观”。这一表述反映出监管对银行业“内卷式”竞争的清醒认知。冲时点的本质,是一场以合规为代价的数字竞赛——季度末的报表好看了,但资金空转、数据失真、信贷资源错配等代价,迟早要以更大的成本来偿还。
据企业预警通数据,2026年一季度,金融管理部门共开出罚单1700张,罚没金额6.12亿元,受罚银行数量增至328家。罚单总量的环比下降并不等于监管松绑——个人罚单占比接近六成,百万元级罚单中农商行数量最多,均指向“精准打击”的新执法逻辑。
上述研究人士最后表示,冲时点并非新问题,但当前的监管环境与市场条件叠加,使这一问题出现了新的紧迫性。过去银行可以在规模高增长中消化违规成本,但今天,利率下行、息差收窄、存款分流的趋势同步加速,每一笔以牺牲合规换来的数字,都可能加速积累真实风险。
记者|刘嘉魁
编辑|陈柯名 董兴生 向江林
校对|程鹏
封面图来源:视觉中国(图文无关)
|每日经济新闻 nbdnews 原创文章|
未经许可禁止转载、摘编、复制及镜像等使用
下一篇
已是最新文章